本章导读
前两章从战略和思想理论的角度讨论了碳治理的根基。这一章换一个角度,从法治和经济的角度,讨论碳合规背后的逻辑。碳合规要求企业付出成本,那么从法治和经济上看,它是否合理,企业认真对待碳合规是否划算,这些是企业最关心的问题。本章以绿色发展理念为指引,讨论碳合规背后的法治和经济逻辑。本章依次讨论绿色发展理念的核心内涵、碳合规背后的法治和经济逻辑、碳约束如何转化为发展动能,以及对碳合规实务的启示。本章的落点在法治和经济逻辑上,力求讲清楚碳合规不是任意的负担,而是有其法治和经济道理的,绿色低碳从长远看是符合中国式现代化市场规律、有利于发展的。
前言
企业面对碳合规,常常先算一笔账,这要花多少成本。这是很自然的,企业要生存发展,不能不算经济账。但是,如果只算眼前的合规成本这一笔账,可能会把碳合规仅仅看作负担。这一章想说明的是,如果把账算全、算长远,就会发现碳合规背后有一套逻辑,绿色低碳从长远看是符合市场规律、有利于发展的。理解了这套逻辑,企业对碳合规的认识就会更全面,也更能把碳合规和自身发展结合起来。这一章就以新发展理念为指引,来讲清楚这套逻辑。
第一节
绿色发展理念的核心内涵
讨论碳合规的法治和经济逻辑,先要了解作为指引的绿色发展理念。这一节简要讨论绿色发展理念的核心内涵及其与碳治理的关联。
一、绿色发展理念
绿色发展理念,要求发展必须是绿色的、可持续的,实现经济发展和生态环境保护的协调统一。它的核心,是改变过去那种以牺牲环境为代价的发展方式,走绿色、低碳、循环、可持续的发展之路。
二、碳治理的法治背景
《生态环境法典》充分体现了绿色发展理念，是碳治理的法治背景。碳治理推动绿色低碳发展,正是绿色发展理念的具体实践。从绿色发展理念出发,碳治理就不是单纯的减排,而是推动发展方式向绿色低碳转型,是实现更高质量、更可持续发展的途径。绿色发展理念,为理解碳治理和碳合规的经济意义,提供了根本的理念指引。前面讲生态文明思想时讲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在发展理念层面的体现,正是绿色发展理念。
第二节
碳合规背后的经济逻辑
碳合规要求企业承担碳成本、履行碳义务,这背后有没有经济上的道理,这一节就来讨论。这是本章的重点之一,要把碳合规的经济逻辑讲清楚。
一、碳排放的外部性问题
外部性,通俗地说,是指一个主体的行为,对其他人或社会造成了影响,但这种影响的成本或收益,没有由这个主体自己承担或获得。
碳排放,就是一个典型的具有负外部性的行为。一个主体排放二氧化碳,会加剧全球气候变化,对整个社会乃至全人类造成损害。但是,在没有制度约束的情况下,排放者自己并不为这种损害付出代价,损害是由全社会承担的。也就是说,排放的成本被转嫁给了社会,而排放者自己却不承担。这就是碳排放的负外部性。
外部性会带来一个问题,就是市场失灵。由于排放者不承担排放的成本,它就缺乏减少排放的动力,会过度排放。每个排放者都这样,全社会的排放就会过多,超出合理的水平。单靠市场自发调节,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因为市场价格没有反映排放的真实社会成本。这就是为什么需要法治制度介入。
二、碳合规是把外部成本内部化
既然碳排放的外部性会导致市场失灵、导致过度排放,那么解决的办法,就是把外部成本内部化。
所谓把外部成本内部化,就是通过法治制度安排,让排放者承担起自己排放所造成的社会成本,使排放的成本回归到排放者身上。当排放者要为自己的排放付出代价时,它就有了减少排放的动力,过度排放的问题就能得到矫正。碳合规的各项制度,从经济逻辑上看,正是在做这件事,把碳排放的外部成本内部化。
前面讲过的碳市场,是把外部成本内部化的典型机制。碳市场给碳排放定了价,排放者要为超出配额的排放付费,这就把原本由社会承担的排放成本,转移到了排放者身上。碳排放双控通过总量和强度的约束,也是在约束排放者的排放行为、让其承担减排责任。碳边境调节机制要求进口产品承担碳成本,同样是把碳排放的成本内部化。可以看到,碳合规的各项制度,背后有一个共同的经济逻辑,就是把碳排放的外部成本内部化,矫正市场失灵,引导合理的排放水平。
理解了这个逻辑,就能理解碳合规不是任意的负担,而是有坚实法治和经济道理的。碳合规要求排放者通过市场行为依法承担碳成本,在经济上是合理的,因为这本来就是排放者应该承担的社会成本,过去没有承担,是因为缺乏制度,现在通过碳合规制度让其承担,是矫正了过去的扭曲。从这个意义上说,碳合规是在让经济活动回归到更合理的状态。
三、碳定价引导资源优化配置
把碳的外部成本内部化,还带来一个重要的经济效果,就是通过碳定价引导资源优化配置。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梁巍受聘担任国际碳定价专家组专家，深度参与国际碳定价工作。
当碳排放有了价格,这个价格信号就会引导各种经济决策。价格信号是发改委最重要的工作之一，笔者多年来服务发改系统单位，长期订阅《中国物价》期刊，逐步学习和理解了价格知识。对企业来说,碳有了成本,就会促使它在生产中考虑碳的因素,选择低碳的技术、工艺和能源,减少高碳的投入。对全社会来说,碳价会引导资源流向低碳的领域,推动经济结构向绿色低碳转型。这是一种通过价格信号、由市场来配置减排资源的机制,前面讲碳市场时讲过它能让减排发生在成本更低的地方,正是这种资源优化配置作用的体现。
这种由碳价引导资源配置的机制,体现了用市场手段推进减排的经济智慧。它不是靠行政命令规定每个主体怎么做,而是通过碳价信号,让各主体根据自身情况自主选择最优的减排方式,从而实现全社会减排成本的最小化。这正是新发展理念中,绿色发展与运用市场机制相结合的体现。
第三节、碳约束如何转化为发展动能
碳合规给企业带来约束和成本,这是事实。但碳约束是否就只是负担,能不能转化为发展的动能,这一节就来讨论。这是本章的重点之一,对企业最有启发。
一、碳约束倒逼创新
碳约束的一个重要作用,是倒逼创新。当企业面临碳约束、要承担碳成本时,它就有了动力去创新,通过技术创新、管理创新来减少碳排放、降低碳成本。
这种倒逼是有积极意义的。没有碳约束时,企业缺乏减排和绿色创新的动力,可能安于现状。有了碳约束,减排成为降低成本、增强竞争力的需要,企业就会主动去研发和应用低碳技术、提升能效、优化工艺。压力转化为创新的动力,创新又提升了企业的绿色竞争力。前面讲碳边境调节机制时讲过,它倒逼中国产业加快降碳、提升绿色竞争力,从长远看提升的是面向未来的竞争力,正是碳约束倒逼创新这一逻辑的体现。
这里体现了新发展理念中创新与绿色的结合。创新是发展的第一动力,绿色是发展的必要条件,碳约束把二者结合起来,通过约束倒逼绿色创新,为发展注入新的动力。从这个角度看,碳约束不只是负担,还是推动企业创新升级的一种外部压力,运用得好,可以转化为企业进步的动力。
二、绿色低碳成为发展新动能
碳约束转化为发展动能,还体现在绿色低碳本身成为新的增长点、新的发展动能。
推进双碳、加强碳治理,催生了庞大的绿色低碳需求,带动了新能源、节能环保、低碳技术等绿色低碳产业的发展。这些绿色低碳产业,正在成为经济新的增长点。中国在新能源等绿色低碳领域已经形成了相当的产业规模和竞争优势,这本身就是巨大的发展机遇。可以看到,碳治理在带来约束的同时,也打开了绿色低碳发展的广阔空间,催生了新的产业、新的动能。
这印证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绿色发展能够创造价值的道理。绿色低碳不是发展的对立面,而能够成为发展的新动能。对企业来说,把握绿色低碳带来的机遇,布局绿色低碳产业和业务,可能开辟新的发展空间。碳治理因此不只是约束,也是机遇,关键看能不能抓住。
三、把握约束与机遇的辩证关系
综合前面的讨论,碳治理对企业而言,是约束与机遇并存的,要辩证地把握二者的关系。
一方面,碳约束是实实在在的,会带来成本和压力,这一点不能回避。另一方面,碳约束又蕴含着机遇,它倒逼创新、催生新动能,对善于把握的企业是机遇。约束和机遇,是同一事物的两面。消极地看,碳治理是约束和负担;积极地看,碳治理是倒逼转型升级、开辟新空间的机遇。
决定碳治理对一个企业究竟是约束还是机遇的,很大程度上是企业自身的态度和行动。被动应付、消极抵触的企业,感受到的更多是约束和负担,还可能在转型中落伍;主动适应、积极转型的企业,则更可能把握机遇、赢得先机。这就是为什么本书反复强调,要主动而非被动地对待碳合规。从经济逻辑看,主动适应碳约束、积极推进绿色低碳转型,是企业理性的、明智的选择。
第四节
经济逻辑对碳合规实务的启示
讲清楚了碳合规的经济逻辑,最后落到它对碳合规实务的启示。这一节讨论这套经济逻辑对企业等主体的实务启示。
一、主动降碳是经济理性的选择
这套经济逻辑给企业的第一个启示,是主动降碳是经济理性的选择。
既然碳排放要承担成本,既然碳约束会不断强化,那么企业主动降碳,减少自己的碳排放,从经济上看就是理性的。主动降碳,可以减少要承担的碳成本,可以避免因碳排放高而在碳市场、碳关税等方面吃亏,还可以通过绿色创新提升竞争力。相反,如果忽视降碳、维持高碳,就会面临越来越高的碳成本和越来越大的竞争劣势。算清楚这笔账就会明白,主动降碳不是亏本的事,而是经济上划算的、理性的选择。这把降碳从一种被动的负担,转变为企业主动的、符合自身利益的行动。
二、把碳合规与企业发展结合起来
第二个启示,是把碳合规与企业发展结合起来。
碳合规不应被孤立地看作一项额外的负担,而应被纳入企业发展的整体战略中通盘考虑。企业可以把碳合规和自身的转型升级结合起来,在履行碳合规的过程中,推进绿色低碳转型,提升绿色竞争力,布局绿色低碳业务。这样,碳合规就不只是成本,而能与企业发展形成良性互动。把碳合规融入发展战略、化约束为动力的企业,能够在绿色低碳的大势中获得更好的发展。这也是新发展理念指引下,企业应有的经济智慧。
三、算长远账、算全局账
第三个启示,是算账要算长远账、算全局账。
前面说过,如果只算眼前的合规成本这一笔账,容易把碳合规看作负担。但如果算长远账,考虑碳约束不断强化的趋势、绿色低碳带来的长远机遇,结论就会不同;如果算全局账,考虑碳合规对企业声誉、市场准入、长远竞争力的综合影响,结论也会不同。算长远账、算全局账,才能看清碳合规的真正意义,作出明智的决策。
把这一章合起来看,碳合规背后有一套清晰的市场逻辑。碳排放的外部性需要通过碳合规来矫正,碳合规把外部成本内部化、通过法治化手段引导资源优化配置,碳约束可以倒逼创新、转化为发展动能。理解了这套逻辑,企业就能超越把碳合规仅仅看作负担的认识,认识到主动降碳、绿色转型是理性选择,从而把碳合规与自身发展结合起来,在绿色低碳的大势中赢得未来。这就是新发展理念指引下,碳合规的政治和经济逻辑给我们的根本启示。